孤星成双

///人类警察凯×机器人窃贼源

//你觉得是什么E它就是什么E

/BGM-Stay


0.

我的心是一块爱吃孤独的海绵。



1.

“逮捕它”

警官的话掷地有声,一颗迷你原子弹在这个狭小的隔间里爆炸,王俊凯背在身后的手指跟着颤了颤,他轻轻喉咙,确认似的提问。

“它只是偷盗,在过程中也没有伤害人类,公然逮捕的话难道不会...”

“我说公然逮捕了吗?”

警官打断他的同时皱起眉头,不容置疑的目光透过缭绕的呛鼻气味钉在他的眉间,寒风骤起,王俊凯下意识缩紧脖子。

...秘密逮捕。

“防患于未然,这个智能机器人偷了这么久的东西,以后不知道还会惹出什么麻烦,捧着政府饭碗的科学家都是疯子,民众也都是缺乏警惕性只为了满足自身新鲜感的愚人,城市的治安说到底还是只能靠警察...”

王俊凯低着头听,趁着警官高谈阔论的间隙偷偷打了个哈欠,他眨眼,把因为倦意上涌而溢出的泪液排挤在外,重新望向上司的眼神恢复了之前的专注诚恳。

“机器人的信息在政府系统里都有备份,你只管放开手做就好了”

警官用掐着烟的手朝这个年轻的警员点一点,态度傲慢,灰色烟蒂落了几颗在地板上,他看见,皮鞋从上面碾过去。

“明白”

王俊凯回答的声音笃定清晰,双手紧贴裤缝站得笔直,在得到对方的眼神许可之后转身出了吸烟室。

隔了吸烟室的磨砂玻璃大概有二十多步,他长叹一口气,拆下自己深蓝色领带的同时拧开衬衫最上面的扣子,一想到自己马上要做的事,他就止不住胃里沸腾起来的嫌恶。

说什么防患于未然,不过是腐朽对新鲜的负隅顽抗罢了,之所以让秘密逮捕还是碍于机器人法律的约束,真够卑鄙的。

现在是新世纪,各个城市因为高智能机器人在各行业的投入使用而焕然一新,它们思维缜密行动敏捷,又因为没有人类的情感束缚而效率奇高,特别是最近在治安机构投入几组机器人一入职就连破了几桩大案,政府前几天召开的会议上已经把压缩人类警察编制的提议放到了台面上。

说到底还是一己私欲,因为害怕机器人警察在某天会将自己取而代之,从而萌发了想要逮捕最近犯案的个体来向高歌猛进的科学家们竖起战旗,警官无非就是想要证明机器人也有缺点,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完美无缺,人类警察不能被裁员。

私欲在灯光下赤身裸体的模样让王俊凯作呕,他早已经腻烦了警官那张满是油光的大脸和腐朽怯弱的思想,可是为了生活...

他慢慢走向自己的隔间。

为了生活就只能寄人篱下,不论身体还是灵魂。

逮捕那个惯于偷盗的机器人审讯之后公之于众可以起到警示政府的作用,也可以保住自己的饭碗,但是以不光彩的方式介入对方的生活,他还是有些微妙的抵触。

王俊凯特意在机器人警察的工作区停留了几秒,它们不算目前最智能的种类,但是应付日常工作也已经足够,机器人们总是不知疲倦搜集资料执行任务,电脑屏幕把它们原本就没有血色的脸映得森然,靠窗的角落里有一台电池饮料贩卖机,它们就靠这个为生。

他捏了捏鼻梁,打开电脑登入政府信息查询页面,刚才内心翻腾起的波澜被他迅速平息下去,这不是他该考虑的东西。

普通人似浮萍轻舟,只能被裹在洪流里往前走,不是身不由己,而是失去了反抗的意志最后选择随波逐流,看不到岸边的风景,也顾不上顺风逆风,能不被浪头击落淹没已经很艰难,哪里还有力气来坚守自我。

王俊凯顺手翻了翻之前送来的资料,冷不丁掉出来一封信,他蹙眉,把信纸揉成团丢进字纸篓里。

虽然有一副足以被人称赞的皮囊,可他打心眼里不愿去拓展人际关系,社交是无聊透顶的东西,稍有不慎就会吞噬他为数不多的私人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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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王源躺在那只巨大的毛绒兔子的怀里,先是拉扯它长耳朵上扎着的蝴蝶结,又戳了戳它塞满棉花的肚子。

没有任何变化,这个发现让他有些泄气。

他纤细单薄的身体快要被身边各式各样的物件淹没,无数五颜六色的玻璃弹珠,挂满了灯串的圣诞树,一座掉了漆的旋转木马,几个声音嘶哑的八音盒,最新的收藏品是一枚戒,盛在天鹅绒的盒子里闪闪发光。

怎么会感觉不到呢?

明明小女孩睡在这只兔子怀里的时候嘴角是扬起来的,蜜桃似的小脸上浮着红晕,看上去满足地不得了。

他看向那棵圣诞树,寥寥几颗巧克力糖果藏在稀疏的枝叶间,他是在平安夜发现这棵放在孤儿院小小庭院中间的树,看着那些孩子围着它拍着手唱圣诞颂歌,清澈的眸子里有光亮。

他又把前几天偷的钻戒拿在手里摆弄,不过是一个小环,为什么男人把它带上女人的手指时感觉就像把自己的心脏都交付给了她一样。

王源把戒指戴上中指,想了想又褪下来戴上无名指,橘子味道的光就穿过钻石折入他的瞳孔里。

现在是临近傍晚的午后,日光变得暧昧,云层飘得很高,城市少了喧嚣的人语,轻盈地好似要挣脱地基飞起来。他明白城市是因为人的存在才变得沉甸甸,真正稳固的从来不是那些水泥森林,而是人类渴望安定抑或是向往漂泊的心。

王源没有心脏,他的左胸膛里安装的仅仅是一个模拟心脏的泵,可以把体内的能量液像血液一样送到身体各处,定时与外部环境循环就能存活。

他依赖于大脑里的芯片思考,他有无限接近于人的皮肤和肌理,他能说话能听见能行走,可他没有感情。

他不知道什么是感情,那种粘黏的,浓稠的,像胶水一样把人和其他人紧密连接在一起的东西成了机器人的视觉盲点,是一座云烟缭绕的山,一池雾气弥漫的沼。

人类在什么时候会笑,什么时候会哭,什么时候会惊慌,什么时候会绝望?

机器人能根据体验到的事情返回大脑里查询自己应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才最适宜,可人类用来操作身体的显然不是芯片,那是一种更强烈的东西,能一瞬间让他们绽放迤逦,也能一瞬间让他们枯萎凋谢碎在尘埃里。

王源的父亲有位艺术家男友,每每到了这样的午后,他就会为科学家和机器人读书,有时是十四行诗,有时是一幕戏剧,慷慨激昂的时候会跃到椅子上然后被科学家笑着抱下来,情到深处会伏在桌上哭泣。

实验室的正中间置着一台老旧的留声机,黑色胶片日日夜夜转个不停,贝多芬的钢琴混着莎士比亚的戏剧丝丝缕缕嵌进他的零件。

“为什么会选择他作为伴侣?”

王源曾经这样问过科学家,因为在他的程序认知里只有人类异性结合才能孕育生命,这也是对人而言最重要的课题。

“第一次见面在咖啡馆,他旁若无人地坐到我旁边的空椅子上,把手覆上我的手背,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就把心里那把空椅子也给了他”

科学家眼底升起爱情,偏偏是王源无法解析的那一种,他冥思苦想的结果就是超出思考负荷烧坏了芯片,于是科学家和他的男友在这次事件中做了一个决定,也正是这个决定为他们招致了往后的灾难。

他被修复好,成为了官方永远没法记载的最高级机器人,同时也永远地失去了他的至亲。

名叫“回忆”的电子脉冲让他有些头晕目眩,门铃在此时响起,王源愣了愣,估算着大概是订购的能量液到了。于是他站起身,抚平衣服上的皱褶,走到门前,显示屏里出现了一张陌生男人的脸。



3.

王俊凯在按门铃的前一分钟把自己别在衬衫上的警徽摘下来放进运动裤的口袋,上面附着的责任感把他大腿烙得发红,好像一块火山石在里面滚。

他按下门铃,把长条箱子往上提以证明自己的身份——刚好查到这个机器人昨天刚好在网站上预定了能量液,本着夜长梦多早完事早了的态度,王俊凯赶在送货员到它家之前把东西截下来,事态紧急没顾上换衣服,制服外套脱在车里,裤子还是在来路上临时买的。

对方似乎迟疑了几秒,正在王俊凯想着要不要强制进入到时候门打开了,他一个恍惚之后看清来开门的人,又退后几步瞥了一眼门头上的铭牌,以为自己摁错了。

眼前的人身材高挑四肢修长,皮肤是象牙色调,脸大概就是巴掌大小,一双杏眼里布了雾,颧骨微高显得刻薄,可柔软的唇形又把刻薄稀释成精致,下颌也是尖尖的,像斯堪的纳维亚传说里不留一丝痕迹徒步穿过荒原的精灵。

这怎么会是...

王源把他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幻悉数收入眼底,往侧面挪了一步让出通道,露出礼貌的笑容。

“我是机器人,我叫王源”

王俊凯愣在原地,直到王源轻咳了几声他才回过神来,进到房间里。

“我是王俊凯。嗯,你有...你有名字?”

他自报姓名又忍不住在玄关处停下来问,因为在他的印象里,机器人不应该都是编号什么的吗,毕竟是批量生产的东西。

“王是随父亲的姓,源是他男友起的”

王俊凯还在努力消化从刚进门接收到的信息,王源就已经接过他手里的箱子放在门口的柜子上,手臂前伸示意他进客厅。

“房间很乱,可能没地方给你坐”

他有些羞赧地挠了挠鼻尖,肩膀也下意识地耸起,王俊凯本来觉得这是单纯的客套话,可等他迈了几步进入客厅才意识到机器人果然不会说谎。

一地狼藉。虽然客厅的空间并不狭小,可硬生生被各样零散的东西塞满,别说坐人了,连下脚都不是简单的事情。王俊凯挪了半天才勉强屈了一双长腿在矮几旁坐下。

王源重新躺回兔子怀里,手里晃着一只雕花的银色铃铛,过了一会儿才抬起眼睛看向对面的人。

“警察先生这次是来抓人还是取证?”

王俊凯拨弄杂物的动作顿了顿,被识破之后索性也就端正身子回望过去,他从来不是精于伪装的人,早点撕破面具也不是什么坏事。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进门的时候,我的视网膜构造和你可不一样”

叮铃几声,铃铛和王源的笑声一起响起来。

“你们到底能看到什么程度?!”

一想到自己可能已经赤着身子在警局的那些机器人面前晃悠了快一个月王俊凯就觉得后背一阵冷汗,机器人看他紧张的样子笑得更厉害了,整张脸都埋到了兔子毛茸茸的手臂里,肩膀止不住地颤抖。

王俊凯开始还担心绒毛捂住口鼻对呼吸道不好,后来转念又想机器人哪来的呼吸道,伸出的手在空中停了几秒又尴尬地收回去,最后撑在自己的膝盖上。

“透视人类身体算侵犯隐私,也算一种伤害,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王源笑了这么久脸色没有变得红润,王俊凯这才有些他是机器人的实感,想到此行的目的,又从鼻腔里哼了一声。

“坐在一堆偷来的赃物里说自己遵纪守法,会不会太没说服力”

王源眉头一皱,身体前倾,鼻尖和他的脸就只隔了几厘米的距离,他开口,唇齿间藏着的蝴蝶就横冲直撞地栽进王俊凯胃里。

“这不是偷,只是实验”

还没等王俊凯适应他们之间过于亲昵的动作,他又接着说。

“你不想知道我到底怎么看出你是警察的吗?”




4.

王源没有说谎,他的确没有用眼睛“看”到王俊凯的警徽。这么多年来他都是一个很好的人类观察者,王俊凯虽然穿着随意,举手投足间却又显出严谨的派头,可这还不是最关键的。

“你知道人类身边的东西会粘上你们的情感吗?打个比方,你的警徽,给我”

王源停止身体,用手背在拥挤的茶几上开辟出一块十厘米见方的空地,王俊凯把警徽拿出来放入那块空地上,满腹疑虑,他也不急着解释,只是用手轻轻摩挲它的表面,这时候王俊凯的注意力都放到了他漂亮的手指上,指尖圆润,骨节分明。王源的设计者一定是把每一条电路和零件都按黄金分割排布好,才最终成了他这样一件艺术品。

“哈”他突然笑起来。

“你笑什么?”

王俊凯被这声莫名的嗤笑搞得有些愠怒,夺过警徽别上衬衫靠近心脏的位置。

“这上面有荣誉与悖德的拉扯,妥协和反叛的交缠。警察先生如果真的这么抗拒这次的工作,我就不用担心你会逮捕我,因为你连自己都没办法说服吧”

王源嘴角噙着莫测的笑,又倒回兔子玩偶里,舒展手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身体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向后弯曲然后恢复正常。

被看穿的窘迫占了下风,好奇冲破了牢笼叫喊起来,王俊凯垂下眼眸思索了半晌,决心问个清楚:

“你说的实验是什么意思?”

王源扭过头瞥了他一眼,又转头看向窗外。

日光熹微,像垂暮的君王佝偻蹒跚在天边,因为留恋这广袤宝座所以迟迟不愿退位,直到黑夜的利剑抵住它的咽喉,它才用晚霞掩住自己的窘迫,退到星辰后面,等待下一个黎明。

“我很好奇,人类的情感是什么样的,我可以看见粘在物件上的情绪,但是拿到我手里,残存的情绪就不见了,咻地一声,不见了”

王源看着窗外一点点亮来的城市灯光,语气低沉又缓慢。

“父亲和他,为我植入了情感的程序,但需要一个开关才能打开,他们走了之后我一直在找,我把我看得见的承载着丰富情绪的东西拿过来,就是想打开我的开关,但是都没有找到”

“等等,”

王俊凯突然打断他。

“你说他们走了之后?”

他觉得实在要逮捕王源还是要先与他的父亲交涉达成共识比较好。

“监狱。他们给机器人植入了情感,这是重罪,也就是说他们是因为我才被抓起来的,”

王源的语气依然平和,听不见一丝波澜,王俊凯的身体在听到监狱两个字已经绷紧了,他看了看对方的脸,却没找到任何淡漠之外的表情。

“他们被黎明带走,我在一片喧嚣里中收拾好打破的花瓶碎片丢到外面,给园里的植物浇水,下午出去遛狗,晚上打扫房间,按时补充能量液。知道其中缘由的邻居说我无情,家人因为自己被关进监狱,我却还是按着以前的方式生活”

“他们说我该愧疚,可我不懂什么叫愧疚,他们说我该难过,可我不知道什么叫难过。有一天邻居家那个七岁的小男孩问我,哥哥,你的家人离开了,你难道不孤独吗?”

王源顿了顿,看向王俊凯,在他身后,城市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王俊凯说不出话,某种含混的东西堵塞了他的喉咙。

“王俊凯,你能不能给我讲讲,什么叫孤独?”

王源空洞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异样的神采,警察却被他平和语调里浓稠的悲伤给淹没了。

于是王俊凯在那个瞬间做了决定。

“你把东西还回去,我帮你打开开关,好吗?”



5.

王俊凯没有及时向警官汇报情况,情感的天平已经不自觉地向王源那边偏斜过去,许是被他言语里不自知的忧伤感染,又或是自己对当前生活的反抗,这些是非轻重直到他第二天穿戴整齐站在王源家楼下才又重新在脑子里转动起来。

才刚初春,冷空气像个无赖,半死不活地盘踞在城市上空,树枝光秃秃没有半片叶子,面容阴郁地站在路旁,麻雀落在枝头,倒像是从树枝上长出来似的。

王俊凯出来的时候天色尚早,整个人迷迷糊糊好像在飘,忘了戴手套,裹了大衣和围巾就往空列站台走,来到这里才发现手已经冻红发紫,指节处又透出青白,看着怪难看的,他踌躇半天,决定把手塞进大衣口袋。

“早上好!”

王源抱着比他小一号的毛绒兔子出现在楼梯口,他穿的单薄,牛仔外套里面是浅蓝T恤,褐色裤子遮不住脚踝,露了一小截皮肤在外面,配色清淡像夏天的海。

“穿这么少不冷吗”

王俊凯顶不喜欢别人轻视自己的健康,遇见同部门的女人大冬天外出还穿裙子他总忍不住要唠叨几句,遇到晚辈靠速食打发三餐他主动带人家下馆子,他爱关照人却又不懂得经营,建立起来的好感不联络一来二去也就淡了。

“我没有冷热的概念”

王源也不顾忌,说话的时候一直在笑,王俊凯看他本来就瘦,穿得又少,好像一阵风来就能把他带走。

“...那也多穿点,电路板芯片经不起低温”

“按制作标准来说只要不到零下几十度都没问题”

他一板一眼地回答。

啊...果然没办法交流。

王俊凯长叹一口气往前走,王源就抱着兔子跟在后面,从兔子肩膀上露出一双眼睛看路,黑葡萄似的滴溜溜转。

他们在中午时分到达女孩的家,王俊凯和王源趴在窗沿往里面看,整间屋子昏睡在暖气制造的温馨里,猫儿趴在地上,女孩躺在自己的床上。

床紧挨着窗户,因为少了兔子玩偶而显得空旷,被子的褶皱堆在床尾,女孩把其中一角攥在手里,睫毛轻轻抖动。

“你借兔子的时候没发现她是盲人吗”

王俊凯大致看了看卧室里的摆设,扭头问身边的人,王源明显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眼神呆滞了一秒又移到女孩脸上。

“我没注意...?”

“喏,屋子里的摆设很少有棱角,有棱角的地方也被包了橡胶,地板上有凹凸的图案,床头灯旁边有一本盲字书”

王俊凯逐一指给他,并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单纯地陈述事实。

“你说你第一次看见她抱着兔子玩偶时候上面粘着什么情绪?”

他再次发问。

“心满意足,从她面部肌肉和嘴角上弯的程度分析出来的”

王源笃定地说。

果然还是靠数据分析。王俊凯的眼角抽了抽,所以他一直以来都是只能分析,而不能感受情绪吗?

女孩的世界一直是晦暗的,物件都是尖锐的,她在这个世界里生活总容易受伤,她的灵魂蜷缩在角落里,离人群远远的,离新鲜远远的。她不爱触碰东西,火焰会灼伤她的手指,玫瑰的尖刺会刺破她的皮肤。

直到她得到了这个毛绒兔子。它是她认识的最柔软的家伙,鼻子是线绣的,眼睛是平坦的纽扣,全身都软乎乎暖融融,却又有力量,可以把她整个抱在怀里。

温柔的力量。

于是女孩总爱趴在它身上睡觉,她找到了安全的岛。

“怪不得她看上去心满意足”

王俊凯说得缓慢,王源点头,一幅了然的样子。

他们把兔子放在女孩家门口的邮筒下面,王俊凯想了想又折回去写了张纸条系在兔子脖颈上的蝴蝶结里,写着“毛绒玩具里容易积攒灰尘,对呼吸道不好,再找些更柔软的东西给她吧”

王源看着他写字,一言不发。安置好一切之后回到街道上,他突然把王俊凯藏在口袋里的手抓出来捂在手里,后者被他的动作吓得瞪大了眼睛。

“我是可以调节体温的,给你暖手,看你刚刚冻僵了都没法儿好好写字”

王源笑起来眼睛弯成桥,他的体温的确在升高,王俊凯的手背贴着他的手心,暖意从一个点蔓延开来直达心脏,缠绕的线被拉扯,心头一阵发紧。

从来没人这样对待他。

“好了好了谢谢你”

他红着脸把手抽回来,自己哈了几口气又揣回兜里,王源却不识趣,紧紧跟在他身后问,

“你耳朵尖变红了是为什么?”

“你刚刚那个举动很奇怪啊,下次别这样了”

王俊凯憋着气也没办法发作,和个不懂事的金属疙瘩能说通什么道理。

“可是你很冷我很热,我可以让你暖和起来,为什么不行?”

王源脑子里的线路转不过弯,索性伸出手把王俊凯抱住,他比对方矮半个头,头发刚好可以挨进他的颈窝,一双杏眼里满是疑惑。

“暖和不好吗?”他盯着王俊凯。

“不好!”对方躲过他的视线。

“你讨厌这样?”再问。

“...也不是”他又不忍心拒绝得直白。

“那就是允许”

“不允许!”

“人类真怪”

“......”

王俊凯被金属手臂禁锢完全挣脱不开,这时候他才开始后悔没有把案情进展上报。







6.

圣诞节已经过去好久,王源坐在沙发上望着客厅中央那棵杉树,若有所思。

“发什么愣,没几样东西就能全部还回去了”

他催促着,把几个小时前警官发来的最后通牒浏览一遍然后删除,他给了时限,二十四个小时内如果他们还没有把东西悉数还回,他就要动用其他方式来制裁这个机器人。

除了自己谁还在乎他的愿望?

想想他被关押进监狱或是自爆的场面,王俊凯确定他绝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王俊凯环视四周,这本不是王源的家,第一次来的时候之所以觉得这么拥挤是因为堆满了东西,堆满了别人的情绪,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片刻的笑声和眼泪都被王源偷来放在这里,现在他们把东西还回去,房间瞬间空了下来,没有什么家具,只有一张单人沙发,一把椅子和一张矮几。

空落落的。

王俊凯突然觉得空落落的,像狂欢后的寂静,酒醉后的离散,空虚张开了血盆大口要把他吞下去。

从王源断断续续的讲述里他知道,在他以前的家,父亲的实验室和艺术家的书房都是王源爱去的地方,还有阁楼的天窗,地下室里的蛛网,他能洞察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看上去科学家和艺术家从来没有把他当做机器人,他是他们的孩子,科学家给他以躯体,艺术家赋予他美的感知,所以他看上去并不像其他机器人那样没有温度。

虽然王俊凯一直在质疑“给机器人植入情感”这个假设的可能性,可在这两周的交往以来,似乎在王源身上真的能够实施也说不定。

他大概是不同的。

王俊凯一次又一次催眠自己,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心安理得,最大可能地帮助他洗清罪名。但是他到底和那些机器人的区别在哪里,思绪却突然被打断。

“王俊凯,我们应该去趟商店”

王源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握住了他的手,王俊凯刚开始还不习惯,现在已经很自然,权当这是skinship。

“我们时...要去商店做什么?”

他把“时间有限”这几个字及时咬在齿间,不想让王源察觉到压在自己肩上的重量。

“我们去买点东西挂在树上送回去,糖果玩具卡片什么的,他们应该会开心”

王源比手画脚,脸上的表情丰富极了,王俊凯看着他,笑起来。

“你真是越来像人”

“为什么这么说”

“你会主动想着让别人开心,机器人是没有这种想法的”

他借着他手上的力起身,顺带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又觉得这个动作有些暧昧,只好收回手拢在嘴边咳嗽几声掩饰尴尬。

王源那瞬间觉得胸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以肉眼难测的速度融化开,攀着线路要呕出来,他吓得连忙捂住嘴,正对上王俊凯不解的眼神。

“我是不是坏掉了”

他喃喃自语,小脸皱起来,声音闷闷的,特别是被王俊凯关切的目光笼着缠绕着,那种感觉就愈发强烈。

王俊凯却没有听到,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剩下的十八个钟头,临走前他把那枚戒指扫进衣服的内衬,以防万一。





7.

孤儿院的公共休息室里有座年代久远却依然可以使用的壁炉,王俊凯前些日子被公事缠身,松香的味道和噼里啪啦的火星声一下子让他进入梦乡,枕在王源的肩上沉沉睡去,留下不需要睡眠的机器人睁着眼睛数星星。

他们花了四个钟头把东西购置好挂上圣诞树,又把之前坏的彩灯换成新的,驱车赶到孤儿院的时候是午日阳光最盛大的时候,王俊凯强打精神和兴奋的孩子们一起玩,王源看他实在疲惫,自告奋勇地把自己芯片里储存的故事全都讲了一遍,边讲边演边笑,看上去一点都不像木讷冰凉的机器人。

孩子们喜欢他,把自己的宝贝送给他,歪歪扭扭的针线活,一只氧化了的灯泡,两只不成对的羊毛袜子,半卷尼龙线......王源被这些东西淹没,他那张机械脸上露出兴奋的神情,瞳孔里满满当当都是新鲜的快乐。

吃过简单的晚餐,王俊凯给孩子们弹吉他,王源在一边看着他被炉火映红的脸,觉得那火焰似乎也烧到了他心里,他的芯片,他的齿轮,他的电路都被投到了火里烧着,滚烫却温暖。

甜蜜的恐慌摄住了他的灵魂。

王俊凯说他只睡三个小时,到点了一定要叫他起来,他们要接着去还戒指。时间过了零点,三个小时已经到了,王源望着他眼睑下薄薄一层青黑却不忍心叫醒他,把自己的牛仔外脱下来盖在他身上,继续数星星。

他是从没想过的,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科学家和艺术家之外还有一个人能这样对待自己,毫无保留地帮助自己。

他承认最开始对这个警察有敌意,有的话是故意刺激他。可相处久了,这个人从人类这个大的概念中逐渐挣脱,变成他认知数据库里的无二独一。

虽然和王俊凯呆在一起经常会有发生故障,比如突然接收不到信号,反应变得迟缓,但他却不排斥这些故障,甚至还有些开心,他真切地感受着自己在发生变化。

王源开始试着从更深的地方去体会人类物件上粘连着的情绪,情绪产生的原因,它发生的环境,每归还一件东西,他就更能理解附着在其上的感情。

他明白了恐惧,明白了幸福,明白了慌张,明白了平和,这些都是王俊凯告诉他的。他回想起父亲,咸涩的东西一下子在他的体内蔓延开来,王俊凯说,那就是愧疚。

他甚至学会了孤独,在某次王俊凯突然丢下他一个人去执行任务的时候,他手里握着一把玻璃弹珠还觉得空,视线一直追着那人上了空列,列车开动,他的目光被撕下来落在地上。

他又想起曾经的家里,那些再没修理过的植物,灰尘遍布的房间,送给邻居的狗,家里再没有父亲和艺术家的声音,自己微小的动作会在空旷的环境里被无限放大,接着折回来猛击他的身体。

无所依靠无处栖息的感觉大概就叫孤独。

但是爱情,那种会让他短路的感情他却始终不得要领。

这时月亮刚好移到了建筑前方,透过窗户细细地洒在王俊凯的脸上。

“第一次见面在咖啡馆,他旁若无人地坐到我旁边的空椅子上,把手覆上我的手背,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就把心里那把空椅子也给了他

父亲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脑海中响起,鬼使神差的,他循着月光望向他的脸,王俊凯过分纤细的睫毛展成两扇蝶翼,抖动之间掀起风暴把他卷到里面,好似要切断他的咽喉。

我这是怎么了?

王源问墨水倾倒的夜空,星星却闪烁其词。




8.

强光刺入眼帘,王俊凯本能反应猛地睁开眼睛,一看手表发现已经过了时限,他皱着眉头大吼质问为什么王源不叫醒他,王源被他突如其来的愤怒吓到,解释说他只是觉得他太累了需要休息所以没有按时叫醒他。

“我不需要休息我们必须要把东西全部还完!”

他把披着的牛仔外套摔在地上就想出去查看情况,被王源拉住手腕。

“你还是觉得完成任务比较重要是吗?”

“你什么都不懂”

王俊凯心烦意乱,等话说出口他才发现王源的表情已经凝在脸上,他一瞬间说不出话来,他想解释,可警官带来的人一定就在外面,他没有时间说明情况,他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更重要,你最重要,可如果不把你做错的事情纠正过来你就没有未来。

就好像整个宇宙都约好在此刻熄灭星光,王源捡起衣服,凝视了王俊凯几秒之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他打开门,强射光把他单薄的背影拉得细长。

“王源!王源你不许过去!他们会审判你!他们会把你关起来!”

王俊凯跌跌撞撞追上去抓住他的肩膀,声嘶力竭地喊着,外面的警告声刺耳,远远近近一起搅乱着王源的神经。

“我做错了事,机器人法庭制裁我是应该的,你何必替我开脱,把自己放到大多数人的对立面上”

他又换上了初见时礼貌的笑容,好像一切都回到原点,王俊凯觉得自己心脏被人拿在手里揉捏着,放在车轮下碾压着。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你没错,你没有错,你聪明又善良,你和这个世上大多数人不一样,在这个麻木不仁的信息时代,只有你在寻找人的感情。

“我没有在替你开脱!”

他努力拉着王源的手臂,却一次次被对方挣开。

“王警官,现在我是不是该觉得绝望”

王源那张画着微笑的面具从脸颊处裂开一条缝,可以窥见里面曾经燃烧起来的希望被瞬间浇熄,黑色的灰烬令人心碎。

就像个混蛋。

王俊凯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才会导致现在这个局面,他本想着把东西都归还之后王源就能恢复普通的身份,那么他们还可以在一起相处很久。

他知道王源不是靠程序运转的机器人,他一直在学习,包括科学家和艺术家还在的时候他们也是把他当做人类来抚养,不是硬性植入程序操控身体,而是教他什么该做什么不能做。

机器人是可以教育的,这个发现足够让整个科学界为止震惊,这样一来警官就没有理由再伤害王源,他们就可以,就可以...

就可以一直在一起。

话有很多要说的能说的该说的,现在却通通堵塞在他的喉咙里,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王源往外走,边走边用手指抚摸自己颈椎最高处的凸起,王俊凯知道那是自爆装置安装的地方。

你宁愿自毁也不愿意被审判,你也觉得自己没有错是吗?

“王源王源你听我说!”

王俊凯在原地愣了几秒又迅速跟了上去,王源心灰意冷,专心在脑内组织自毁程序。

“王警官最好离远些,我能控制的范围有限,伤到你就不好了”

王俊凯深吸一口气,把他抚在皮肤上的手掰下来别进怀里,用自己的臂膀把人禁锢住,王源感觉不到疼痛,可又觉得难受地厉害。

孤儿院周围已经被包围,强光和高分贝的警告把快要破晓的混沌的黑暗切碎,院里的孩子都已经被转移到其他地方,他们面对的是一整支精英部队。

“王源”

王俊凯紧紧地抱住他,把他的手包在自己手里,从内衬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套上王源的手指,圆形的,冰凉的。

是那枚偷来的钻戒。

他把额头抵上王源的,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声音直直钻进他的脑髓,四面回响。

“嫁给我”

你拯救了我平凡的灵魂,拯救了我孤独的生命,我只能许你爱情,许你永恒的唯一。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就把心里那把空椅子也给了他”

父亲的话语从虚空中传来,盖过了当下刺耳的警笛,王俊凯的声音逐渐取代他的声音,在他的头脑里一圈圈震荡着。

“喀嗒”

开关打开了。





9.

“早知道你会求婚我当时应该偷一枚男戒”

王源把脸埋在自己的掌心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王俊凯轻柔地捧起他的脸,吻上他的鼻梁。

“傻瓜,你怎么知道会遇到我”

他们就这样看着对方的脸傻笑,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了,世界在他们周围凝固,风景不再流动,时间不再流淌,一切都静止,唯有两个孤独的灵魂紧紧相拥。



10.

第一抹晨曦和子弹几乎同时落在他们身上,秘密死于黎明,爱情被露水埋葬。



【END】

不许往我的店门上泼油漆不许往信箱里放刀片和炸弹,允许在顾客意见薄上哭唧唧

最后还是要谢谢帮我拟题的佩

白色情人节快乐: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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